那年我和同桌先后来到新疆兵团,60多年后同学聚会,她的名字已加上了黑框
文/赵继欣
9月17日,是我们这批武汉知识青年支援新疆兵团出发的日子。60多年后,我们在原来的出发地搞了一次聚会。
战友聚会,同学重逢,心中是另一种滋味,回忆起支边那段历史,倍感亲切,顿时感到年轻了一截。
会前,聚会牵头人汇编了《战友通讯录》人手一册。到手后,我迫不及待的翻阅,寻找丁兰的名字。我惊奇的发现她被列在已去世人员的行列,名字已加上了黑框,这简直使人难以置信。
我和丁兰是在武汉大学附中念书时期的同桌同学。那时候正好碰上教育体制十年一贯制,一坐就是四年。
班主任是从武汉大学发配下来的名教授,据说是校长李达(中共一大代表)的学术商榷人。
他为建立良好的课堂秩序,实行男女生同桌。男女生同桌格外难受,确实不自由,我用铅笔刀在课桌中间重重的划了一道分界线。
记得那个时候,我的俄语很差,连续两学期参加补考。毕业考试那一年,丁兰做题速度很快,有意识地把卷子往分界线的左上角移动以示向我行贿。
我故作镇静,目不斜视,结果俄语仍然不及格,加上自己雄心壮志,便毫不犹豫的报名去了新疆兵团。
丁兰学习成绩优异,但她家里背景太差,在那个年代,一个名校肯定不会录取一个家庭背景几乎一团漆黑的学生,她只好也报名去了新疆,新疆兵团能录取她,她就应该感到欢天喜地了。
临近出发的日子,班里自行组织了一场欢送我们的篝火晚会,地点是江滩公园。那晚,皓月当空,眼前是滔滔东去的万里长江,身后是万家灯火的街市,同学们怀着一种莫测的心情,围坐在篝火旁。
丁兰身穿戎装,头戴无沿帽,扎了两个刷刷辫,脚穿白塑料底的黑布鞋身姿可人。
她代表要去兵团的同学们和音乐老师一起合唱了《革命青年志在四方》,歌毕,她饱含热泪深深鞠了一躬,两只手臂垂出衣袖象两截洁白的洪湖白莲藕,转过身来又同音乐老师拥抱,仿佛稚儿要离开慈母的怀抱,久久不肯松开。
那一年支援新疆兵团的青年分几批出发,我比丁兰早走几天。9月13日下午,武汉南站锣鼓喧天,彩旗招展,欢送的人们列队站立两旁,我们戴着大红花豪迈地从中间走过,并不停地挥手向亲人、向故乡告别。
当列车缓缓启动时,丁兰从站台一角,几乎和列车同时起步奔向我乘坐的车厢窗口,把一个红皮日记本半抛半塞地递给了我以示纪念。并且还大喊了一声:“新疆见,我17号出发!”
当时,铁道部把挂有北京一广州车标的特快列车调到武汉,经过五天六夜的万里跋涉,开到了西北边城乌鲁木齐。
兵团首长陶峙岳、张仲瀚亲自到车站迎接,一阵喧闹之后,在长江路广场点名集中,然后乘坐大卡车奔向各自的单位和团场,要想找一个熟人、同学真难。
反正,沿天山以北,围绕准噶尔盆地一字排开,各自不知去向。
我被留在了机关教导队参加秋冬训练,第二年春,团场编班整训,准备春耕生产。
为了加强对城市支边青年的锻炼和思想改造,为了便于统一管理,我又被归并到一个团场的基层支边青年连队。
到连第二天,我到食堂打饭,看到礼堂宣传栏里贴着一张表彰名单“冬季拉沙改田先进分子”,里面竟然有一个叫丁兰的名字,我心里想,决不是重名重姓,肯定是我的同学丁兰。有一天晚饭后,我趁天刚黑到厕所后面林带里去偷砍了一颗树做铁锹把,走到机务排门口,正巧碰到丁兰,她提了一瓶废柴油,昔日的戎装已经脱去,脖子上围着洁白的纱中穿一身灰不灰,白不白的劳动布服装。
我叫了一声:“丁兰!”她应了一声后说:“没想到我们又到一块了!”久别重逢感慨万千:
“这个连队怎么样?”
“你呆长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家里情况怎么样?
“还不是那个样子。”
看来她是极不愿意提起她那个家,严格说来,她没有家,从小在姑姑家寄养长大。
她祖籍湖南湘乡,父亲丁同斌,旧社会留学海外学习飞机维修,回国后,在国民党一家飞机场里做中校机械师,49年初夏解放大军逼近长沙城下,丁同斌也准备随上司乘机飞逃台湾,但却被上司赶下了飞机。
“一个机械师不能先走,后面的飞机出了故障,谁修?下去!你应该最后走!”
没过几天,丁同斌和他的同僚们一并被解放军俘虏,被押解到洞庭湖畔的一个半岛上开始了劳改。第二年,出生不到周岁的丁兰被风尘仆仆的母亲抱到武汉姑姑家。
“你丁家的人,没办法,我走啦!”母亲又匆匆的离开了武汉,从此不知去向。
姑姑还真能干,没有亏待丁兰。骨肉一场,一番亲情。尝一口,喂一口,将她拉扯大。
自那以后,我们在连队偶尔见个面,点个头,时间长了,连招呼也不打了,各走各的路。
在以后的岁月里,我经常在饭堂的《春耕快报》《三夏园地》、《三秋战报》上看到她被表彰的名字。给人们的印象,丁兰是一个很能干的支边青年,是一个促生产的能手,当年还成了团组织的培养对象。
1967年冬,各大城市知青纷纷离开兵团,滞留京、津、沪、杭、汉。我在侦查好逃离路线之后,在分场又看到丁兰,我主动问她:“你走不走?没有路费,我给你贴一点!”
她无奈地回答:“我不是钱的问题,我的家庭情况不能和你比,将来回来后怎么交差?回到武汉到哪里落脚?”
之后,我们成群结队的回到武汉,她继续在连队当她的促生产能手。
全国山河一片红后,各大城市青年纷纷返回连队,就当时的环境,考虑到环境对人的改造,许多家庭和个人有问题的青年统统被疏散到“小西伯利亚”,条件艰苦的边远连队。
丁兰被分到遥远的二十四连,那个连队大多数是劳改新生留场就业人员,那里与老乡公社柳毛湾仅隔一道涝坝。
自那以后我几乎很少看到她,更难打听到她的音讯。
随着年岁的增长,很多知青都成了家。那个年代,择偶的标准和现在是不一样的,象丁兰那样的家庭背景在择偶问题上怕要得如履薄冰,慎之又慎。
1974年春,我到总场去参加一次短训班,凑巧和丁兰所在连的副指导员住在同一间房,晚间又没有什么活动,我便问起了丁兰的情况:这位副指导员便把丁兰的近况向我娓娓道来:
丁兰想找个理想的人家确实有点难,找个好一点的吧,她的家庭情况你清楚,找个差点的吧,她又不甘心,毕竟是大城市的知青,人长的还有那么几分形象。
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连五七排的女排长做了一件好事,给丁兰介绍了一个甘肃酒泉籍的小伙子,人长的很端正,是咱们团多年学习积极分子马正亮的侄子,家里出身三代贫农,是我们连五七排的顶梁柱,女排长千说万磨,丁兰同意了。
但对象是个男家属,我和马正亮到场部军务股跑了几趟,几经请示,才批准了这个知青男家属的户口和招工指标。
他们和我们的待遇一个样(3892的下延级)。我又亲自主持了她们的婚礼,给她们成了个家,去年冬闲的探亲假,风风光光的到大江南北,长城内外走了一趟。
你知道我们连队条件差,大田的活特别难干,今年春季编班前,小两口向连队递了申请,原意到畜牧点去放羊,我当时和几位支委通了个气,满足了他们的要求。
当年初冬,我奉命到老乡公社完成一份外调任务,返回时路过畜牧点,天还下着雪粒,看见丁兰正在往羊圈里抱苜蓿,我猛地叫了一声:“丁兰,拿糖来!”
她定睛一瞥是我,爽快地回答:“以后再补!”并执意叫我吃了晚饭再走,我看到天色已晚,便上车返回连队,当我回头张望时,她在不停的向我挥手,齐耳的短发,随风飘扬,丰满的前胸已经微微下垂,看来她已经完成了从少女到少妇的演变。
过了两年,我调离兵团之际,我专程到畜牧点去向她辞行,天气阴冷,远望着她和他的丈夫在畜牧点放羊,我不由得涕然命笔:
西沿天山朔风起,搅昏苍茫数千里。
遥望风雪迷漫处,也有几多牧羊女?
后来改革开放后,丁兰和丈夫在场部创建了一个经贸公司,每天营业额至少有三、四千块,一个月的毛收入有八、九万元,公司还请了一些帮工的,她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,儿子在武汉科技大学毕业后,刚好符合武汉市对知青的优惠政策,留在了武汉市。
这也是知青,一个几乎看不出一点知青味的武汉女知青,她那跟客户周旋的本事,很有点阿庆嫂的风度,他跟大门口看守大门的当年是勤务员的知青相比真是天壤之别,一个红红火火,一个冷冷清清,一个大展宏图,一个一筹莫展,一个脑瓜灵活善于经营干起了一番兴旺的事业,一个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无望地面对着遥远的前途。
说起来是大前年的事了,丁兰丈夫在甘肃酒泉下河清乡的养父因病去世了,刚好是深秋,经贸公司忙的一塌糊涂。
丁兰说,丈夫过于老实忠厚,奔丧的事难以应酬打发,她让丈夫在公司照看摊子,自己亲自去了甘肃,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,那天在酒泉清水镇通往下河清乡的公路上,发生了一起车祸,造成三死四伤,死者中竟然就有丁兰。
哎!一个江南的纤弱女子终于在这边关大漠的边际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我深深地怀念你,丁兰!
【作者简介】
赵继欣,男,1949年12月2日生,毕业于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工业经济系,曾支边石河子总场十年,后调湖北通山县人民政府,2009年,调研员岗位退休。
【后记】
在兵团的岁月里,丁兰用汗水改写着人生轨迹。从冬季拉沙改田的先进分子,到春耕秋收战报上的常客,她褪去戎装,换上沾满尘土的劳动布服装,把江南女子的柔弱,化作了扎根戈壁的坚韧。
当其他知青逃离兵团时,她因家庭所困无法抉择,却从未沉沦,反而在艰苦的边远连队里坚守;择偶时,她在现实与自尊间徘徊,最终找到安稳的归宿,甚至主动申请去畜牧点放羊,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。
改革开放后,丁兰再次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。从牧羊女到经贸公司老板,她凭着灵活的头脑和泼辣的劲头,在商场上崭露头角,活成了“阿庆嫂” 式的干练女性,让儿子重返武汉扎根,圆了自己当年的城市梦。
这份从尘埃里开出的花,是她对命运最有力的反抗,也是支边青年“既来之则安之” 的生存智慧。 可命运终究残酷,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让她永远停在了路上。
从江南纤弱少女到边疆创业能手,从课桌前的同桌到通讯录里的黑框名字,丁兰的一生,是抗争与坚守的一生,是不幸与幸运交织的一生。
她用 60 年的时光证明,即便出身自带枷锁,即便命运颠沛流离,只要心怀韧性,就能在戈壁滩上活出自己的精彩。
